姑且先不說沒有電梯的五層樓公寓,還有那纏繞在建築中心的螺旋樓梯,他光是從一樓大廳走到頂樓就要花上個五到十分鐘,在一個名為家的地方,每天要花上許多時間在上樓,下樓,久而久之,大家好像不常看到他的身影。四樓的阿貓說,有啊,那天從半開的門看到他坐在窗邊發呆,窗外有著風箏,對面棟房子的阿姨喜歡在一樓院子放風箏,放得高高的,尤其愛紅色的風箏,阿姨看到他,點了點頭,他揮了手,窗邊還有一隻貓,是阿貓的貓,阿貓不好意思打擾,只得從門口叫著,但貓叫都不來。

阿貓是附近知名大學的大學生,平常就是宅在房間,所以照理說,阿貓看到他的機率又更低,但說也奇怪,也許因為樓層的關係,阿貓比其他人更常見到他,還有一次,阿貓說,看到他穿著睡衣,半夜慢慢的從五樓走到一樓又走上來喃喃自語,阿貓怎麼也沒睡,因為那天阿貓的朋友半夜來找他,但房東警告著不能半夜吵鬧,當然,大學生不怎麼理會。

他雖然是房東的孩子,卻逕自選擇住在最高的樓層,因為可以看得很遠吧,這附近的確只有這棟樓比較高一點,或者可以清楚地看得到風箏,還是住在對面棟的那位女孩?三樓A室的小莉跟三樓B室的佳文討論的很熱烈,感覺起來房東都租給附近學校的學生,學生可能比較單純好管理,小莉的爸媽在國外不常回來,只有一位姨婆在照料著小莉,但也只限於給給零用錢,偶爾假日的聚餐,基本上小莉就是一個人唸書生活,念著私立的貴族學校,物質上不缺乏,還有許多國外才有的新奇玩意,小莉常把沒用到的東西就送給佳文,畢竟佳文感覺上是小莉唯一可以談心的朋友。

一樓和二樓基本上是房東主要活動範圍,二樓的兩間房間,一間是房東自己的房間,一間空著,其實他住二樓也可以,從小他也是住在那個房間,裡面的東西也從沒因為他搬到五樓而有所改變,但是他十五歲那一年,他就自己搬到五樓去住,因為對面棟的女孩?房東有時候會看到對面棟的那位跟他同一間高中的女孩,跟他一起放學回家,但他們並沒有交談,女孩走在前面,他走在後面,維持著大約五步的距離,女孩綁著馬尾,清秀的臉蛋,帶著圓圓的眼鏡,屬於很耐看的女孩。

房東的膝蓋不好,所以不常走到樓上,阿貓說應該可以裝個室內電梯會方便很多,電梯啊,要花多少錢啊?房東從來沒有這樣的打算,而且想要搬到一樓的大房間去,爺爺原本住的房間,稍微整理一下也會很舒適,還有自己的衛浴設備,下個月就來整理吧,房東想著,佳文一早自己煎了個蛋,並且也幫小莉也煎了一顆,然後配著吐司解決了早餐問題匆匆趕去學校,她沒有太多時間可以耽擱,因為遲到在他們學校來說感覺有點嚴重,似乎會被處罰假日勞動服務之類的,佳文並不想要,因為她假日想要跟男朋友出門。

今天小莉因為生病沒有去上學,煎蛋留在桌上,他打開冰箱,倒了一杯牛奶,然後把煎蛋吃了,坐在沙發上轉著晨間新聞,光線在窗簾邊打轉,阿貓的貓從廚房的位置跑了出來,用身體摩擦著他的腳,大概有那麼一個時刻,整個房子都沒有聲音,很奇妙,就像在吵雜的餐廳吃飯,全體突然都沒有說話的狀況,接著大家的聲音突然就開始小聲的交談,也許意識到剛剛聲音的吵雜,阿貓用喵喵叫接續著聲音發生的開始,他沒有任何計劃,慢慢地起身走回五樓,一步一步的踏階,耳朵好像張的很大聽著,小莉咳嗽的聲音,房東敲打著自己痠痛的膝蓋,阿貓的音樂變得有點大聲,五樓窗台邊的鳥叫,還有風從外面亂竄到房間。

他打開筆記本,開始寫著,聲音,那微不足道卻仍然清晰可辨的聲音,說不上刺耳,卻揮之不去,在腦海裡轉啊轉,意識上可以忽略這樣的聲音嗎?轉移注意力有用嗎?阿貓的貓不知道從哪邊跑了進來,他沒多理會,對面棟的女孩跟男朋友回到家,在大樓門口交談著,女孩自從上班之後,開始沒戴眼鏡了,也學會化妝,但那馬尾依舊沒變,女孩因為男朋友的笑話微笑著,好像也捨不得男朋友的離去,房東從二樓的窗口也看到女孩,這時間點沒有上班在約會?現在的年輕人真的很自由!

女孩在一間專門策展的公司工作,時間上面也的確自由許多,因為得一直往外跑進行許多聯繫事務,在一天的時間安排,女孩總會想要跟男朋友見面,即使一個小時也好,男朋友還沒有找到工作,也因此,自由的時間更多了。他繼續寫著關於聲音的主題,他對於聲音的敏感,已經有點強迫症的感覺,關上筆記本,打開筆記本,書頁互相摩擦的細微聲音,他可以聽著好幾遍,鉛筆寫在頁面的書寫聲,所以他一直寫著寫著,其實根本沒有注意到對面棟女孩的狀況,或許從頭到尾都是其他人的瞎猜想,他根本不在意女孩。

他的桌子面對著窗戶,房間內也極其簡單,一張床,一個衣櫃,然後沒了?一眼就知道他所有的東西有哪些,這是極為難以想像的極簡乾淨,地板左邊角落放了一顆籃球,他打球?沒人知道也沒人看過,書桌上也只有一本筆記本,一支筆,沒有電腦,沒有手機,真不知道他該如何過這樣的生活,在這個充滿科技產品的時代,等等,其實還真不知道他的時代是否是個平行時空,我的意思是過了門那一頭,或許是個十九世紀,門這一頭是二十一世界,不會吧你電影看太多了,小莉說著,阿貓清楚地描述他的房間,有一天阿貓把運動攝影機架在貓的脖子上,才可以得到他房間的畫面。

別管他了,我自己的問題都多到爆了!佳文冷不防丟了一句。

她穿上紅襯衫,那種類似男友襯衫的長度,背了一個背包,把機械相機丟到包中,再從小冰箱拿了幾盒底片,為什麼還要用底片呢?阿妹問著,拿著手機拍不就很方便?說了你也不懂,我就喜歡用底片拍照,她穿上軍靴,頭髮飄啊散著,在門口的鞋櫃上拿了一個髮束,甩了頭快速的綁了馬尾,即便是那快速的幾秒,也彷彿像是慢動作般的唯美,漢子看呆了,漢子腦中就是那不斷循環的慢動作。走吧!她說,趁著太陽還沒下山,快步走出了門,這時候光線剛好,斜射的角度從雲上直指地面,或者啪擦趴嚓地繞過幾個鐵窗的縫隙,她順手按了幾下快門,漢子跟阿妹也入鏡了,啊!應該糊了,剛好像沒對到焦,兩人都沒聽到她的喃喃自語。

原來是她?

他翻開下一頁,寫下啪擦啪擦,喀拉喀拉,窗邊正好看到三人慢慢走向巷口,巷口那有一個三角形的雜貨店,雜貨店外邊有一個木頭板凳,三個人常常在那邊閒聊,今天沒有,去了哪邊?他想著,她的相機在屁股邊晃啊晃著,多按幾下吧?他看不見三個人的背影之後,闔上筆記本,我喜歡妳,他慢慢地唸著,是浪漫的吧?用著筆記本記錄著看到的一切,感受到的聲音,卻好像是個窺視狂,會讓人恐懼嗎?他沒有勇氣跟她多說話,即便是以前在學校,她總在女孩與他到家後許久才緩步到家,他總是在樓上看著,時間一秒不差,打開門的聲音,把書包放在餐桌的聲音,他想像著,你好,同學,我是隔壁班的,我知道,住我家對面的,你好,他腦中有著一連串排練的台詞。

扣扣!他嚇了一跳,竟然有人敲門,聲音在空蕩的房間內還迴盪了一圈,怎會有人敲門?科勒茲,他唸著椅子拉開摩擦地板的聲音,幾盡無聲的走路方式緩步到了門口,誰?吃飯了!我煮了你愛喝的湯。是房東?他開了門但僅有一小縫,訝異著房東會走到五樓來,你的膝蓋?趕快來吃吧!房東說著,轉身就往樓下走,隱約中聽到喀拉喀拉膝蓋骨摩擦的聲音,關了門,他想著,光線從窗戶透了進來照著背影,怎麼回事?應該有什麼事?

…(待續)